标题 / Ragged But Right [on UP DOWN FRAGILE]

作者 / Jonathan Rosenbaum

翻译 / Stiles

作者评价

**** (Masterpiece)

《高、低(dī)与脆弱之间》的灵感源自那些花费(huā fèi)四五周时间在其他电影🎬留下的(de)布景上拍摄完成的50年代米高梅低成本(dī chéng běn)电影🎬，尤其是斯坦利·多南的《给女孩👧(nǚ hái)个机会》(1953)，这是一部简单的电影🎬，在(zài)耗时无几的情况下由短小的(de)舞蹈段落拍摄组成。——雅克·里维特

娱乐片并(bìng)没有呈现乌托邦世界🌍的模型，就像(xiàng)托马斯·莫尔爵士、威廉·莫里斯等人的(de)经典乌托邦作品一样。相反，乌托邦主义包含(bāo hán)在它所体现的情感中。它(tā)正面展示了乌托邦是什么感觉，而(ér)不是它是如何组织的。——理查德·戴尔(dài ěr)《娱乐片与乌托邦》

在雅克·里维特迄今为止的(de)17部电影🎬长片中——其中包括他的(de)12小时连续剧《出局：禁止接触》(1970)和分为两(liǎng)部分的《圣女贞德》(1994)——有9部是以当代(dāng dài)巴黎为背景的。我几乎想不到还有(hái yǒu)哪些其他电影🎬能以同样纯粹的日常(rì cháng)诗意来灌注这座城市。对里维特来说(lái shuō)，巴黎是一个充满秘密和谜团的(de)城市，有隐藏的联盟和特殊的(de)地点——这边的公园长椅，还有那边的(de)庭院——它们组成了魔法相遇的枢纽(shū niǔ)。

在某种意义上，里维特的《巴黎属于我们(wǒ men)》这一片名说明了一切。孤独和(hé)相聚是他作品的两大主题，经常(jīng cháng)像赋格曲的旋律线一样交织在(zài)一起，而巴黎似乎往往充当管弦乐队的(de)角色，演奏和划分这些旋律，记录它们(tā men)的共存和相互作用。一个城市需要在(zài)很多方面看起来经过设计、精心排演甚至(shèn zhì)专门打光来为爱💗情歌舞片提供条件(tiáo jiàn)——正如《一个美国人在巴黎》和《甜(tián)姐儿》等电影🎬所证实的——巴黎属于(shǔ yú)孤独的人、成对的人、成群的(de)人，他们给这座城市带来一些悲伤(bēi shāng)的或愉快的东西，同时也带走(dài zǒu)一些什么。我们经常将这种给予和(hé)索取同歌舞片的角色相联系，他们(tā men)无论独自还是一起，总是浪漫地与(yǔ)他们所处的环境进行互动。

《高、低(dī)与脆弱之间》——这部1995年发行的影片(yǐng piàn)本周在“音乐盒”(Music Box)举行了它在美国(měi guó)的剧场首映，因为纽约没有一家影院(yǐng yuàn)愿意让它试映——是里维特第一部从中(cóng zhōng)获利的以巴黎的理想条件作为(zuò wéi)歌舞片背景的电影🎬。其中一个特别的(de)取景地是一家名为Vitébien(可以大致翻译为(wèi)“快捷”)的快递服务公司外的小巷，三位(sān wèi)年轻的女主角之一妮侬(娜塔莉·理查德(lǐ chá dé)饰)在这里停她的摩托车并(bìng)在送快递的间隙里和同事(tóng shì)们聊天(电影🎬的标题暗指包裹上(shàng)经常印有的说明)。因为这部电影🎬设定(shè dìng)在夏天，门窗往往都是打开的(de)，这就使这个地方成为一个神奇(shén qí)的枢纽，它的路径朝各个方向(fāng xiàng)伸展，最直接的细节比如楼上的(de)邻居同巷子里、相邻办公室和附近(fù jìn)工作室的人都互通有无，而罗兰——这部(zhè bù)电影🎬中最接近男主角的角色(安德烈(ān dé liè)·马尔孔在有些时候酷似吉恩·凯利)——是(shì)工作室里的布景设计师。

这个地点让(ràng)我联想到让·雷诺阿的《兰基先生(xiān shēng)的罪行》中的庭院，以及30年代平民主义(píng mín zhǔ yì)法国电影🎬中的其他类似场所。但是，如果说(rú guǒ shuō)这条小巷看起来像是无产阶级歌舞片的(de)轻松场景，那么其他地方则暗示着不同(bù tóng)的阶级。电影🎬中的上流社会女主角路易丝(lù yì sī)(玛丽安娜·德尼库尔饰)在郊区一家(yī jiā)诊所昏迷了几年之后，刚刚在巴黎(bā lí)的一家酒店安顿下来，她的行动轨迹(guǐ jì)围绕着公园内外的高雅环境；她(tā)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是du Moulin de la Pointe路上的(de)一条似乎是为莱斯利·卡伦(Leslie Caron)设计的(de)长椅。第三位女主角艾达(洛朗斯·科特饰(shì))既不是工人阶级，也不是富人：她是(shì)一所装饰艺术图书📖馆的图书📖管理员，罗兰(luó lán)有时会去那里做研究。和露易丝(lù yì sī)一样，她喜欢公园，但是是不那么(nà me)讲究的地方。我们经常看到她在(zài)一个卖薄饼和热狗🐶的小摊上(shàng)，在影片开头，她从一个看起来很(hěn)疯狂的保罗先生那里逃了过来(guò lái)，他问她：“我以前见过你(nǐ)吗？”(里维特自己饰演这个人，他让(ràng)科特演《四个女人👩的故事》可能也(yě)是一个玩笑。事实上，在现实生活中，他(tā)就像她的角色一样是一个(yí gè)独居者——在某种程度上是她的(de)doppelgänger[二重身]——这可能也同样重要。)

妮(nī)侬和露易丝认识了彼此，她们二人(èr rén)又认识了罗兰；每一位都和(hé)另外两位有段歌舞戏。而艾达在(zài)他们各自的和相互关联的故事(gù shì)中，无论在歌舞段落还是在叙事(xù shì)部分，都处于边缘位置。这三位女演员(nǚ yǎn yuán)都创造出了她们自己的角色(jué sè)——里维特在《出局：禁止接触》和《赛琳和(hé)朱莉出航记》中也遵循了这个(zhè ge)过程。就像《出局：禁止接触》中的(de)让-皮埃尔·利奥德和朱丽叶·贝尔托、《塞琳(sāi lín)和朱莉出航记》中遇到赛琳之前(zhī qián)的朱莉都是独居者一样，《高(gāo)、低与脆弱之间》里的艾达也许(yě xǔ)可以被描述成一个想待在却(què)又无法待在歌舞剧中的角色(jué sè)，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(shuí)。她是乡下父母的养女，可她(tā)从来不回他们的信，她沉迷于幻想(huàn xiǎng)自己的亲生母亲可能是谁，还(hái)沉迷于寻找童年时的一首歌，而她(tā)只记得那首歌的片段。(她的迷恋(mí liàn)使她最终与卡巴莱歌手莎拉(shā lā)见面，后者由安娜·卡丽娜饰演，我们已经(yǐ jīng)在妮侬和露易丝的戏份里(lǐ)见过她。)在叙事上和音乐(yīn yuè)上，艾达一直处于一种不断变化的(de)状态——她唯一依恋的生物是一只(yī zhī)猫。与此同时赋格曲中的另外几行则(zé)是妮侬和露易丝收获爱💗情和(hé)友情并由此进入到歌舞戏中的(de)过程，这些都是各种各样的二重唱。

对(duì)这篇评论开头的引文做些解释： 显然(xiǎn rán)，《高、低与脆弱之间》中唯一一个(yí gè)从另一部电影🎬“遗留下来”的场景——事实上(shì shí shàng)也是唯一的一个“场景”——是罗兰(luó lán)的工作室，据我所知这个摄影棚也是里维特(lǐ wéi tè)之前拍《圣女贞德》和另外一部电影🎬(diàn yǐng)的室内取景地。另外一个我能想到(xiǎng dào)的《给女孩👧个机会》和《高、低(dī)与脆弱之间》的共同点，则是它们(tā men)都有三个女主角和三个相互关联(guān lián)的小情节。至于理查德·戴尔(Richard Dyer)的话，我(wǒ)想有人可能会争辩说，《高、低(dī)与脆弱之间》不仅向我们大量展示(zhǎn shì)了乌托邦是什么感觉，还给我们透露(tòu lù)了一点它的组织方式。

影片的(de)前一个小时没有任何歌舞戏，但(dàn)在那一小时里，里维特采取了(le)很多办法——在思想、风格、音乐、导演和(hé)编舞方面——寻找现实生活和歌舞剧之间的(de)甬道。在影片剩余的一个半小时里(lǐ)他也采取了同样的办法，有时(yǒu shí)是为了和歌舞段落进行过渡，有时(yǒu shí)不是。

里维特在哲学思想、创作风格、音乐和(hé)导演方面的才华离不开他任影评人期间(qī jiān)所积累的财富，尽管事实上他只(zhǐ)在1950年至1969年期间写作和发表(fā biǎo)影评。作为所有后来成为导演的《电影🎬(diàn yǐng)手册》影评人——包括奥利维耶·阿萨亚斯、莱奥(lái ào)·卡拉克斯、克劳德·夏布洛尔、让-吕克·戈达尔(gē dá ěr)、吕克·穆莱、埃里克·侯麦、安德烈·泰希内和弗朗索瓦(fú lǎng suǒ wǎ)·特吕弗等等——中最不知疲倦的影迷，他(tā)对米高梅的歌舞片了如指掌。但他并(bìng)不像美国影迷通常那样以具体(jù tǐ)的致敬或引用来展示他有关(yǒu guān)歌舞片的知识。对里维特来说，这种知识(zhī shí)相当宝贵，因为它增强并诗意化(huà)了现实生活，而不是因为它提供了(le)一种替代品或逃避的方式。

因此，这部(zhè bù)电影🎬带有一种纪实的粗糙感——对(duì)真实时间的尊重，对既空又满(mǎn)的时刻的尊重——这在 50 年代的(de)米高梅歌舞片中是不可想象的。此外，没有(méi yǒu)一首歌是特别令人难忘的，无论是旋律还是(hái shì)表演（没有原声专辑也就不足为怪(bù zú wèi guài)了），也没有任何舞蹈符合好莱坞的(de)标准。事实上，一些欧洲评论家正是因为上述(shàng shù)原因不怎么重视这部电影🎬，我毫不怀疑(huái yí)在美国这样想的也大有人在。

很(hěn)遗憾他们无福消受这部电影🎬。虽然我相信(xiāng xìn)如果配乐更好的话，电影🎬会更好，但(dàn)我不太确定“专业”的舞者和(hé)歌手又能带来什么好处；我想(xiǎng)这完全是如何利用他们的问题(wèn tí)。当露易丝终于结识了吕西安（布鲁诺·托德(tuō dé)契尼饰）——一个可爱💗的胆小鬼，在她那位(nà wèi)从未露面的富有的父亲（拉斯洛·绍博饰(shào bó shì)）的要求下一直笨拙地尾随着她(tā)——他们的爱💗情在公园凉亭附近绽放(zhàn fàng)，伴随着一首歌曲和他们一连串的(de)生硬姿势和舞蹈动作，这是一段令人(lìng rén)赏心悦目的业余表演。

这是电影🎬中我(wǒ)最爱💗的一段歌舞戏，它让(ràng)我回想起《我爱💗马文》(1953) 中的(de)那座公园凉亭和无法抑制的青春(qīng chūn)眩晕。《我爱💗马文》是一部好看却(què)不怎么有名的米高梅歌舞片，由唐·韦斯(wéi sī)导演，唐纳德·奥康纳和黛比·雷诺斯主演(zhǔ yǎn)。事实上，托德契尼没有奥康纳的舞蹈技巧(jì qiǎo)，德尼库尔也没有雷诺斯的演唱(yǎn chàng)天赋，但这并不是电影🎬的不足(bù zú)，而是里维特给定的事实，他围绕着(zhe)他的演员搭建了歌舞桥段，正如(zhèng rú)韦斯在《我爱💗马文》里所搭建(dā jiàn)的一样坚固。对里维特而言，他的(de)演员的表演漏洞甚至脆弱感与韦斯所(wéi sī suǒ)讲求的专业打磨一样重要；无论哪(nǎ)种情形，导演都通过他们的演员(yǎn yuán)来传递愉快的情绪。（我必须承认(chéng rèn)，我也同样喜欢约瑟夫·L·曼凯维奇让(ràng)并非歌手的马龙·白兰度和简·西蒙斯(xī méng sī)主演《红男绿女》的做法。）

《我爱💗马文》中(zhōng)奥康纳的凉亭歌舞戏是一段旱冰鞋上(shàng)的精湛表演；而《高、低与脆弱(cuì ruò)之间》中娜塔莉·理查德——里维特电影🎬里最(zuì)接近真正舞者的演员——也有一段(yī duàn)穿旱冰鞋送快递的戏份，她的(de)表演非常优雅，但不是奥康纳那种令人惊叹(lìng rén jīng tàn)的杂技。难道这样就可以说奥康纳(ào kāng nà)是比理查德“更好”的演员，或者《我(wǒ)爱💗马文》是比《高、低与脆弱(cuì ruò)之间》“更好”的电影🎬？批评这里的表演(biǎo yǎn)有点像抱怨塞隆尼斯·蒙克(Thelonious Monk)缺乏亚瑟·泰特(tài tè)姆(Art Tatum)的钢琴技巧；也许是这样，但(dàn)蒙克仍然能够很好地表达出(chū)他想表达的。或者正如艾灵顿公爵(gōng jué)(Duke Ellington)曾经说过的那样，简而言之，“如果听(tīng)起来不错，那就是好的。”

里维特的(de)歌舞剧似乎比韦斯的更贴近生活，不仅(bù jǐn)因为他的演员不够娴熟，而且因为(yīn wèi)他敢于在音乐停止后延长吕西安(lǚ xī ān)和露易丝的一些舞步，提供一条远离(yuǎn lí)欣快时刻的途径，还因为他在(zài)真实场景而不是摄影棚里拍摄。但(dàn)肯定还有其他更神秘的风格差异(chā yì)在起作用；在某些难以明确指出的(de)层面上，这部影片带来的乐趣背后(bèi hòu)似乎隐藏着他一生的观影经历(jīng lì)，这是它与《塞琳和朱莉出航(chū háng)记》的共同特质。

诚然，对技术——人类(rén lèi)的和电影🎬的——的培养和欣赏(xīn shǎng)坚定地支撑着好莱坞歌舞片的荣耀(róng yào)，如果没有它我们会失去很多财富(cái fù)。但是里维特拥有的，而他的美国(měi guó)评论家和导演同行往往匮乏的，是(shì)对这种技术产生的东西以及这种(zhè zhǒng)荣耀所包含的东西的诗意而(ér)抽象的认知，尤其是在和日常生活(rì cháng shēng huó)息息相关的方面——法国电影🎬的能量背后一直(yì zhí)蕴含着对现实和想象的辩证法的(de)理解。同样的辩证法也启发了戈达尔(gē dá ěr)的第三部长片《女人👩就是女人👩》（1960），他(tā)指出，这部作品在当时被构思为(wèi)一部“新现实主义音乐剧”。“这完全是矛盾(máo dùn)的，”他承认，“但这正是我对(duì)这部电影🎬感兴趣的地方。它可能是(shì)个错误，但是个迷人的错误。” 在(zài)同一次采访中，他总结道：“这部(zhè bù)电影🎬不是歌舞片，而是歌舞片的理念。”

《女人👩(nǚ rén)就是女人👩》有很多亮点——找个时间租看(zū kàn)宽屏视频，你就会明白我的(de)意思——但戈达尔是对的：它不是(bú shì)歌舞片。《高、低与脆弱之间》在某种程度(mǒu zhǒng chéng dù)上也是出于同样的理念，但(dàn)它确是一部歌舞片，因为它最终实践(shí jiàn)了戈达尔电影🎬只是宣扬的东西，呈现出(chéng xiàn chū)了《女人👩就是女人👩》仅仅理论化的东西(dōng xī)。有时这涉及里维特风格化的运动方式(fāng shì)——演员的和摄影机的——或者通常只是(zhǐ shì)传递情感的问题；这部电影🎬之所以是(shì)一部歌舞片，很大程度上也在于它(tā)探索角色独处和与他人在一起(yì qǐ)时的悲欢的方式。但大多数时候(shí hòu)，里维特敏锐地意识到需要采取哪些办法(bàn fǎ)来进入或退出一个愉快的歌舞(gē wǔ)时刻，无论是属于爱💗情还是友情的——如何(rú hé)找到这样的办法，如何执行它们，最(zuì)重要的是如何将它们置于巴黎(bā lí)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或傍晚。换句话说(huàn jù huà shuō)，不仅有乌托邦的感觉，还有它的(de)组织方式。